第5章
这么多年来，周落雪第一次没有选择周起云。</p>
两人四目相对。</p>
周起云看着她眼中如同死寂一般一点点沉下去，心中莫名有些不安。</p>
“落雪……”</p>
周落雪却抽回自己的手，轻声打断：“哥，如果有时光机就好了，我真想回到过去，回到你刚来家里的时候。”</p>
如果能重来，她再也不要爱上他……</p>
她凝着眼前爱了半辈子的男人，艰难扯出一个笑：“从前年龄小，做了些困扰哥哥的荒唐事，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该忘的就忘了吧。”</p>
“哥，再见。”</p>
周起云蹙眉动了动唇，可还不等他说话，周落雪却扭头冲陆星河点头：“我们走吧。”</p>
陆星河轻蔑的看了周起云一眼，将人带到车内，扬长而去。</p>
周起云没有追上去，站在原地看着车尾远去，镜片后的眼眸浓的似墨，紧握的手背，青筋被激的几乎要爆裂。</p>
……</p>
周落雪回到周家，刚进房间就撑不住跪倒在地。</p>
“啪嗒，啪嗒。”</p>
大滴大滴的鲜血从鼻腔涌出，滴在地板上，身体每一个地方都像被刀割着，痛到酒精都麻痹不了。</p>
她喘着气，缓了半响，才撑着起身，颤巍巍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精美的木盒。</p>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封一封精美的桃花信件，是她每一年写下，却从来没有送出的情书——</p>
?周起云，我喜欢你……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或任何其他理由……我想要一辈子和你在一起！】</p>
?周起云，我很想你，想得快要发疯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我啊？】</p>
?大学毕业了，妈妈开始要我相亲，可那些人都没有你好，周起云，你快回来吧……】</p>
?六年了，我依旧只能在家族群看到有关你的只言片语……周起云，我错了……我再也不跟你说喜欢了，你回来好不好？】</p>
?周起云，我病了，肿瘤晚期……这辈子，我还能见你一面吗？】2</p>
……</p>
“周起云……”</p>
血和泪混着滴下，周落雪点燃火盆，把这些信一份一份都扔进火苗里。</p>
她从来没有此刻清晰认识到——</p>
这辈子，她永远无法参与他的未来。</p>
他会结婚生子。</p>
会事业有成。</p>
却唯独没有她。</p>
她这十多年的独角戏，是时候结束了。</p>
信件都化作黑灰，这一刻，周落雪周身的力气忽得耗尽。</p>
“呕！”</p>
她猛地呕出一口鲜血。</p>
“雪雪！”</p>
意识消散间，她好像看见房门别推开，绿轴母亲惊恐奔了进来，她想说话，可还没张口却别黑暗吞没。</p>
疲惫间，也不知道又过了多久。</p>
周落雪再次在剧痛中醒来，迷迷糊糊看到一片白色的天花板。</p>
“雪雪，你昏迷三天了，可终于醒了！”</p>
周落雪望向担忧的声音，却对上母亲红肿的眼，意识到母亲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病情。</p>
一时间，愧疚奔涌。</p>
周落雪干哑开口：“对不起，妈，我最后还是让您担心了……”</p>
周母忙摇头，紧紧攥着周落雪的手，生怕一个错眼，女儿就消失，口中却安慰。</p>
“妈不担心，现在科技这么发达，肿瘤又不是什么大病，起云就是这方面的权威，妈现在就去找他，让他来见你……”</p>
“……妈。”</p>
周落雪拉住周母，苦笑了声：“……不用了，我的自己身体我自己知道……就不……麻烦他了……”</p>
话落，她又呕出一口血。</p>
血落在洁白的病床上，红得刺目——</p>
周母吓得眼泪都忍不住：“好，妈妈答应你，不告诉他，雪雪你撑住，妈妈马上送你去手术！”</p>
周母抱着人，看着她嘴角，鼻尖都不停流血，惊慌的帮她擦着，可怎么也止不住。</p>
“雪雪，你要坚持住，妈妈不能没有你……”</p>
此刻，周落雪连呼吸都困难了。</p>
身上的疼痛越发剧烈，她用尽力气握着母亲被染红的手，满眼愧疚：“妈，别哭，这辈子是我不孝……”</p>
“如果……还要下辈子，我一定好好听您的话……再也……不会想一些不该想的人和事了……”</p>
“没有，没有！”周母抱着人，哽咽后悔，“雪雪，我不许你这样说，你很好，你是我和你爸爸的骄傲，是妈的错……”</p>
“医生说你的病是抑郁成疾……妈妈当初要是没有逼起云出国就好了，是我害了你，妈妈好后悔……”</p>
疼痛最终侵袭掉周落雪的意识。</p>
她想说安慰的话，却说不出口，只是摇了摇头。</p>
千错万错，都是她自己的错，怨不了其他人，七年前，她不该挑破了那朦胧的感情……</p>
她的视线越来越暗。</p>
呼吸也一点点沉寂下去，模糊中，她好像回到了从前，爸妈带着周起云，一起来接她放学。</p>
他们在梧桐树下，笑着冲她招手。</p>
她如死灰的瞳孔里好像注入了一抹光彩，冲着他们缓缓伸出手——</p>
“爸，妈，哥哥……有你们……我其实……真的很幸福。”</p>
话落，她的手无力滑落，再也没有抬起来。</p>
屋外，原本飘扬的雪花忽地又肆虐起来。</p>
寒风吹着树枝呜咽摇晃，听得人凄凉心悲。</p>
而这雪一下，就是一周。</p>
一周后。</p>
周起云出差回来，回到综合医院，继续参加之前的交流项目研究，路过呼吸科的时候，听到一群人叹息——</p>
“周落雪其实是我们科室最有潜力的医生，年纪轻轻的真是可惜了，也不知道她父母多难过……”</p>
“对了，周起云出差了一周，他还不知道周落雪出事了吧？”</p>
“他知道又能怎样，你看他在网络上对落雪避之不及的态度，估计会高兴以后没人缠着他了。”</p>
周起云越听越觉得不对。</p>
周落雪出什么事了？难道是上次网络上的绯闻，可那次他不是暗暗收集了证据，匿名交给周家，已经处理了那些造谣的人了吗？</p>
至于他在网络上的发言，是因为他清楚，周家不会同意他们兄妹在一起，她是个至纯至孝的人，他不想让她夹在他和父母中间为难。</p>
所以，他才狠心断了她的念想。</p>
只是……</p>
自从上次周落雪跟他说了再见后，就真的再也没有找过他。</p>
她是真的打算跟他老死不相往来了？</p>
之前被他强行压下的不安，还有那压抑的感情，泉水般冒了出来。</p>
他远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有毅力……</p>
从兜里掏出手机，他下意识翻到熟悉的号码，转身走进无人的楼梯间，正要拨通电话，这时，下一层忽然传来一道压低声音的质问——</p>
“那几个被周家告上法庭的水军公司没有供出是我买通他们害周落雪的吧？”</p>
周起云心头一紧，握紧手机朝下走。9</p>
楼下，夏夕夕毫无察觉，还在继续跟人通话。</p>
“我现在还不能回海城，我就是靠故意装穷装傻才接近周起云，被他怜惜，要是让他知道我是海城夏家的千金小姐，他肯定要赶我走。”</p>
“现在周落雪死了，我相信我会很快拿下他——”</p>
“你说谁死了？！”</p>
周起云兀地开口，吓得夏夕夕一抖，回头看见周身散发着黑气的周起云，刹那脸色煞白。</p>
“那个……西，起云，你什么时候来的……”</p>
周起云死死盯着她，脑海穆然响起周落雪曾经含泪控诉——</p>
?你知不知道夏夕夕根本不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网上所有污蔑我的事都是她买通人爆料的，她是千金小姐，却装傻装穷接近你！】</p>
原来，周落雪没有撒谎。</p>
可他都说了什么？</p>
?以后没事别再来找我了，我会很困扰。】</p>
她从小被周家疼爱，最受不得污蔑，那当时……她该有多委屈？</p>
周起云不敢再想下去……</p>
他锐利的视线如凌迟的刀，夏夕夕抵挡不住，上前哆嗦着道歉：“起云，你听我说，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爱你，我知道错了……”</p>
周起云却冷笑，一把推开人：“道歉的话你留着到法庭上解释吧！”</p>
说完，他转身离开。</p>
一步，两步，他越走越快。</p>
他要去周家，他要去见周落雪。</p>
夏夕夕嘴里没有一句真话，她一定是撒谎，落雪不会死，她那么孝顺，怎么可能舍得忍下父母离开……</p>
可越是这样自我安慰，心头的慌却越来越浓烈。</p>
一路闯了红灯，原本一个小时的车程，硬是被他压缩了一半。</p>
到了周家，开门下车时，他的手脚却在发抖。</p>
站在门口，他不安的望着别墅。</p>
别墅被大雪覆盖，透着一股死气，像极了他七年前出国前的场景。</p>
当初，母亲给了他两个选择——</p>
“你可以挑明对雪雪的感情，但周家不能出现兄妹乱伦的丑闻，从此之后，你们就跟周家没有关系，自此都一无所有。”</p>
“或者你出国，成长一个能和周家抗衡还能护得住她的男人。”</p>
他选择了后者。</p>
这七年，他成熟了，也有成就，可他依旧是个胆小鬼，他不敢去赌，不敢保证自己值不值得她为了自己，和父母断绝关系……</p>
“砰砰，砰砰——”</p>
心跳越来越剧烈，只要一想到，她和‘死’字摆在一起……</p>
此刻，他终于确定，自己不能没有周落雪。</p>
深呼吸一口，他压下不安，急匆匆来到客厅，恰好见到周母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p>
一向沉稳克制的他，头一次什么都不顾，对着老人的后背，重声承诺——</p>
“妈，七年前您跟我说的话，我想清楚了，我爱雪雪，请您安心将她交到我的手上，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一定会护着她！”</p>
说完，屋内一阵死寂。</p>
沉默中等待，周起云的心脏好像要跳出来。</p>
终于，仿佛一夜苍老佝偻的周母缓缓转过身，她红着眼慢慢递上一张遗照：“如果雪雪还活着，我愿意成全你们，可惜……你来晚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