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温婆子可没他那副怜香惜玉的心肠，深吸一口气大声道：“大奶奶快别胡闹了。长辈们立下的规矩，晚辈怎好不听的？”</p>
一个娘家犯了事的小丫头，怎么敢如此放肆反抗婆母！</p>
正常情况下，她不该夹起尾巴做人吗？</p>
阿弩两只手交替把骨节捏的咔咔响，一脸狞相逼近。</p>
“敢问夫人的规矩里，有没有不许下人偷听主子墙角这一条？”</p>
温婆子... ...</p>
这主仆俩皆是一副破罐破摔的样子，反倒让她一时不知说什么。</p>
盛怀安的脸色更不好看，他一个当丈夫的姿态摆得这么低，姜棠还是这样咄咄逼人，传到母亲那里可讨不到好。</p>
他很想抓着姜棠的肩膀使劲儿摇晃，问问她是不是疯了？</p>
眼下姜家之事正处于风口浪尖上，盛家不肯落个刻薄恩人的名声，固然不敢把她怎么样。</p>
但过个一两年，等没人再提起这事，他们想处置一个罪臣孤女还不简单？</p>
休她肯定是不能休的。</p>
《大华律》规定女子和离、被休都有带走娘家陪嫁的权利，那还得把到手的财产吐出去，不划算。</p>
但对外只说姜棠病了在庄子上调养身体，实则是打杀了、勒死了、药死了，或者稍微仁慈些留她一条命，毒哑了卖得远远的，总之有的是法子让她在上京城消失。</p>
盛怀安叹口气，觉得姜棠还是年纪小心气盛，不抓住自己这根救命稻草实在是太傻了。</p>
等了半晌，仍不见她出来递台阶，他愠怒地瞪了温婆子一眼。</p>
要不是这老婆子在关键时刻跑来偷听插嘴，讲什么禁足，姜棠就不会这样生气，说不定早就服软了呢。</p>
美人儿当然都是脾气大的。</p>
这下只好等晚上再来了。</p>
“还不走！”</p>
说完他也不等温婆子回答，几大步跨出了木樨苑。</p>
温婆子慌忙提起裙角，一瘸一拐地追了过去。</p>
姜棠透过雕花窗格看着他们的背影一阵犯呕，斟了一杯苦茶，猛灌两口才好些。</p>
忘恩负义的孱头！</p>
若不是还得暂时留在盛家，她怎么会忍着恶心听他说这些话！</p>
这一闹，连向来温柔隐忍的白薇都气得发抖。</p>
“盛夫人到底怎么想的？明知咱家老爷夫人等着用人，她怎么能禁您的足呢？”</p>
圣上只是把姜家人关押起来了，并没有判处死刑。</p>
就算她们一时摸不到牢狱里的详实消息，至少买办些衣食用物送进去也好。</p>
盛夫人把姑娘关在家里算怎么回事？</p>
莫不是要任姜家人自生自灭？</p>
白薇稍稍往深处一想就觉得后脊背发凉，刚开始她还有些不懂姑娘为什么同盛家人硬杠，不怕日后在盛家更难以立足吗？</p>
可把这几日发生的事前后一联系，她竟隐隐有些明白了。</p>
小人畏威，姑娘越是尽让越没有退路。</p>
“她还能怎么想的？当然想我阿爹阿娘一辈子出不来才好，往后我不得任他们摆布？”</p>
姜棠回卧房解下家常穿的半新双蝶百合裙，示意阿弩拿出另一件丁香紫织锦如意纹罗裙换了。</p>
若单是论盛怀安与虞氏私会的事，盛夫人还可以推一句儿大不由娘。</p>
但这件事里最该被禁足的虞氏满院子闲逛，她这不该被禁足的反被下了禁足令，这不是故意为难又是什么？</p>
“晦气！”</p>
阿弩对着窗外啐了一口。</p>
“确实晦气。”姜棠扣好衣袢，回身转眸，嘴角的嘲弄一闪而逝。</p>
白薇心中泛起一阵酸楚。</p>
姜老爷官居正五品太医院院令，正儿八经凭家传医术熬上来的，比盛老爷那等只会讲之乎者也的破落户酸文人强多了。</p>
偏偏世人极为推崇文人，以为会掉书袋就能辅佐君主安社稷定天下，事事高看他们一眼，连姜老爷也不能免俗。</p>
要不怎么会咬着牙把唯一的闺女嫁到盛家呢，分明招个会捣药的赘婿继承家业最为合适。</p>
“姑娘，咱们今日还出去吗？”</p>
白薇问得有几分犹豫。</p>
她早晨刚跑了一趟生药铺取账册，郁掌柜大略讲了账面上存银数目，又说想同姑娘亲见一面，商量今晚给牢里的姜夫人送东西的事。</p>
现在盛夫人下了禁足令，大门上估计会有人拦着不叫出去，硬闯的话又得闹一场是非。</p>
姜棠没说话，目光扫到炕几上的针线笸箩，浮头放着一个做成了的石青色香囊，四缘配着祥云不断的金纱挑线，背面绣了个小小的“安”字。</p>
即便是盛怀安那贼厮不做人，她仍曾抱着一丝夫妻举案齐眉的希望，为他撇下自己独守空房找出种种借口解释。</p>
许是读书人都在意名声，国孝期间都得同妻子分房的吧？</p>
许是会试将近，先生功课逼问得紧，他忙着应对功课，怕妻子令他分心吧？</p>
许是... ...</p>
因为姜棠实在想不通自己有哪一点配不上他，更想不通为什么当初上赶着结亲的人，为何突然变脸冷落她。</p>
所以他不来木樨苑不要紧，她多少也看过些挖野菜的话本子，知道怎么对男人表示自己的贤惠。</p>
替他抄经书祈福，隔三差五给书房送补汤，点灯熬蜡的给他做香囊、扇袋… …</p>
手指头被扎破数次也不叫痛，甚至还想象着他拿到后，看见点点血渍一脸感动的样子... ...</p>
说不定还作了几首好诗称赞她... ...</p>
作诗... ...</p>
姜棠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觉得以后再也不能正视作诗这两个字了。</p>
她一边暗骂自己蠢，一边翻着白眼儿摸出一把小银剪，嚓嚓几下把香囊绞了个稀烂。</p>
“姑娘这是做什么？”</p>
“姑娘绞它做甚？”</p>
白薇和阿弩齐齐冲上来拦，可惜绸缎柔软姜棠手又快，一忽功夫就被绞成几条烂布。</p>
阿弩一只手抖着烂香囊，心疼得眉眼挤在一处。</p>
“姑娘熬了好几日才做得的，绞了多可惜。您把后面的字拆了，给婢子使多好！”</p>
她那个挂在净房祛味的香囊磨烂了角，正想求白薇姐姐给做一个新的。</p>
姜棠啼笑皆非，掏出绢帕擦了擦手指上的布屑，许诺道：“行了，改日我再给你做个好看的。”</p>
“郁师弟说，今晚要托人给我阿娘她们送些衣裳吃食进去，正好我也要出去买点东西，咱们这就出门吧。你先去备车，绕到西南角门等着。”</p>
郁师弟大名郁淮，是姜尚柏的嫡传大弟子，也是姜家生药铺的大掌柜。</p>
姜家五间生药铺，连同姜棠陪嫁过来的两间，都在他手里管着。</p>
阿弩自然不会拒绝，跑回房换好外出衣裳，先一步往外走去。</p>
姜家陪嫁到盛府来的人，除了阿弩和白薇两个侍女，还有长行、长山两个小厮，主要负责赶车出门、往来商铺之间传递买卖消息。</p>
阿弩找到长山说了说情况，这小子眼珠子一转就带着她从马厩偷溜出去，雇了一辆车在盛府西南角门候着。</p>
马上到用午饭的时辰，盛府为数不多的内宅仆妇们正忙着伺候主子们摆饭，鲜少有人跑到这个僻静地方来。</p>
姜棠穿过西侧巷，借着繁花茂树的掩映来到西角门，把小嘴嘟成个圆圈吹了几声口哨。</p>
不多时，果然听到墙外传来几声婉转的鸟叫，声调时急时缓，极有规律。</p>
姜棠嘴角微微一弯，轻蔑地扫了一眼盛府的矮墙，后退几步。</p>
助跑，起跳，似一只矫健的燕子飞上墙头，一翻身跳了出去。</p>
反抗禁足令是一回事，翻墙是另一回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