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再见盛衍，他已不是半月前的意气风发。</p>
他穿着寝衣躺在宽大的床榻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而艰难，时不时发出痛苦的</p>
呻吟，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孔上，透着一股青灰之气。</p>
东宫金碧辉煌，摆设是皇家特有的威严之气，可桌椅板凳却落了一层灰，如同它</p>
们的主人一般，均是颓败之气。</p>
娘娘说，东宫的婢子死了大半，没死的也病得下不了床，只躺在床上等死。</p>
唯有一位老太医抱着必死的决心留在了东宫，可因为连日来的劳累，老太医也卧</p>
了床，故而煎药喂药便要我亲自来。</p>
第一次喂药的时候，我一次次将汤药喂进他口中，汤药却一次次流下来，我急得</p>
直哭。</p>
[你别吐呀，你若都吐出来，病可怎么好？求求你了，咽下去吧……婆婆那时若</p>
是有药多好啊，说不定她就不会死了…….你如今有药…….别吐啊.……</p>
我一边擦眼泪，一边继续喂，可喂来喂去怎么都喂不下去，无奈之下，我端起药</p>
碗狠狠灌了一大口，又贴着他的唇吞吐着汤药一点点灌进去。</p>
这法子果然有效，没一会儿就喂进去小半碗，盛衍身子壮，加上有武功在身，竟</p>
还有些意识，虽闭着眼睛，却虚弱地推我：「会……染病……出去……]</p>
「昭儿不出去的，这里已经没别人了，伺候你的人都死了，像婆婆一样，闭上眼</p>
睛就不会醒来了，昭儿握着你的手，天要黑了，这样你也不怕，我也不怕。</p>
盛衍没有说话，手却有了反应，轻轻握住我的手。</p>
入了夜，偌大的东宫笼罩在黑暗之中。</p>
盛衍的房中早就没了蜡烛，烛台上只余下燃尽的红色灯油，房内漆黑一片。</p>
我抽抽搭搭地哭，手脚并用地爬上床偎着盛衍，他身上气息很弱，没什么温度，</p>
我没来由地很怕，怕天黑，怕他死，就这么哭着睡睡着哭，反反复复地梦到婆</p>
婆。</p>
第二日醒来，盛衍仍没有醒来的意思，我翻下床去找老太医。</p>
太医就住在太子隔壁，屋子里一股血腥气，他吐血了，脸色比太子还差，嘴边都</p>
是血丝，脖子已经烂了一片。</p>
[伯伯，伯伯，你还好吗？]</p>
老太医看到我费力地摆手，示意我别进屋子：别.….别进来，药在.…….膳房，老</p>
夫不行了……你快出去……</p>
好不容易见到能说话的人，我自是不会出去，提着裙摆进了屋子，端了一碗茶给</p>
老太医。</p>
[伯伯，你喝口水，婆婆说这病得了身上疼，喝点冷水能好些。]</p>
老太医端起水喝了一口，气喘吁吁地问我：[你……婆婆是医者吗？你怎地来了</p>
东宫？这么小的孩子……岂不是送死？]</p>
[不是的伯伯，我婆婆染病死了，她得病后总是说身上如火烧一般，喝不下热水</p>
便喝冷水，昭儿还记得的。昭儿不是来送死的，娘娘说待昭儿和太子出去，她以</p>
后搂着昭儿睡，婆婆没了，昭儿没人搂着睡了，娘娘和太子都是好人，昭儿是来</p>
为太子冲喜的，娘娘说，昭儿来了，太子就会好的……J</p>
老太医恍了恍神，嘴里念叨着「冲喜]，眼珠混混沌沌地又问我：「染病？你婆</p>
婆得病时，你可在身旁？可有染病？」</p>
[在身旁的，昭儿一直跟着婆婆，婆婆死后也陪了昭儿多日，直到太子找到昭</p>
儿，昭儿没有得病，昭儿一直壮壮！」</p>
我怕太医不信，扒开脖间的衣裳给太医看，你瞧，昭儿脖子上没有疤。」</p>
老太医眼顿时亮了，皮包骨头的手用力攥住我的手腕，疼得我「哎呦」一声：</p>
[娘娘说得对，你来了，太子便好了，真是天佑我大盛，天佑我大盛啊！]</p>
老太医十分激动，喊了几声便浑身无力地又歪在床上一个劲吐血，我拿起桌边的</p>
白布往他嘴边放，他摇头，许久之后止了吐才对小声道：「小昭儿是个乖乖孩子</p>
是不是？]</p>
[是是，婆婆说昭儿是最乖的孩子，没人会不喜欢昭儿。」</p>
太医笑得慈祥，摸摸我的小脸：「如果让昭儿每日放些血给太子，昭儿愿意</p>
吗？」</p>
我歪着头看太医：「为何要放血给太子？」</p>
「这样……殿下就会醒过来，到那时，昭儿也会过上好日子，殿下是个好人，定</p>
会好生善待昭儿，如此，昭儿也不必殉葬，岂不是……皆大欢喜？]</p>
太医递给我一把锋利的匕首，锋面薄刃，太医说用这个划破手指每日往太子的药</p>
中滴上一些，不日太子就会醒来。</p>
「既如此，那昭儿也给伯伯一些，伯伯也不会死了。」</p>
太医又摸摸我的脸，眼圈红红的，一个劲摇头。</p>
[伯伯不行了，昭儿莫浪费了血，伯伯死后，会保佑昭儿与太子……]</p>
[快去吧……去吧…..以后….莫再来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