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身高一米七八的汉子，一双手粗糙的和木匠干活用的锉刀差不多，此刻弓着腰背，双手颤抖着，想要帮闺女擦擦泪，又担心自己的手把闺女的脸弄伤。</p>

    “红，红梅，你，你别哭，爸答应你，等明年春天，说是土地要包产到户，到时爸就不干了。”</p>

    等不到明年春天了，因为她爸这次回去，三天后，他们家就会收到她爸被埋在井下的消息。</p>

    “爸，我们不去了，我不准你去。”</p>

    千言万语都抵不住这一句，今天，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父亲跨出这一步。</p>

    “为啥呀红梅？”</p>

    沈建国傻呆呆的看着闺女，上下打量着，这孩子刚刚说挑水时摔倒了，可又是自己骑车来的，难道是脑子摔坏了？</p>

    “不为什么，我就是不想再被杨桂兰欺负了，还有我弟，没妈已经够可怜了，这几年，你又不在家，我们有爹等于没爹，你对得起我们吗？”</p>

    为了把父亲留下来，这是沈红梅第一次正面和亲爸这样对话。</p>

    以往她都是默默的把对父亲的怨恨，埋在心里。</p>

    沈建国的双手握成了拳头，弟媳妇他不能打，但沈爱国这会要是在眼前，他肯定会大拳头挥过去。</p>

    慢慢的，随着沈建国的手慢慢的放开，就听他小心翼翼的问道：“你二婶她又欺负你了？”</p>

    沈红梅闭了闭眼，把满眼的失望藏在眼里，再睁开眼的时候，语气依旧冷的吓人，“没爹没妈的孩子，被欺负不是很正常吗？”</p>

    “红梅……”</p>

    见她爸还在犹豫，沈红梅不等她爸把话说完，就阴沉着脸说道：“爸，就在刚刚，你差点就永远也看不见你闺女了，还有我小姑，红军，他们都会死。”</p>

    “如果这样，您依旧选择去给黎薇薇挣学费，那我，也不拦着你了。”</p>

    人命有天定，她爸如果咋样都不肯回头，那可能这就是他的命。</p>

    她沈红梅是重生了，是能看到未来二十年的变化，但她也有自己的自知之明，她再怎样，也不可能斗得过老天。</p>

    “你这孩子，胡咧咧啥。”</p>

    沈建国回头看了一眼蹲在路边吧嗒吧嗒抽烟的车老板儿，担心他闺女这话被人听见，拉着闺女又往远处走了几步。</p>

    “红梅，爸和你保证，就几个月，到时我保证回来老老实实的守在你们姐弟身边，再也不下矿了，中不？”</p>

    “不中，我说了，你走了你会死，我小姑也会死，红军也会死，最后咱们家就剩下我一个了……”</p>

    沈红梅越说越激动，眼泪不由自主的又糊了一脸。</p>

    抹了一把脸的人，恨恨的又道：“我也就多活二十年，最后还是被黎薇薇给害死了。”</p>

    这个风向，这个距离，她说的话，车老板儿肯定听不见。</p>

    沈红梅双眼猩红的瞪着她这个榆木脑袋的爹，牙齿咬的嘎嘣嘣响：“爸，我这话不是瞎说的，因为就在刚刚，我晕过去的一刹那，我看见你三天后，死在矿上了。还有我小姑，是被秦大庆给打死的。红军是下河摸鱼的时候淹死的。而我，是被黎薇薇亲手弄死的。”</p>

    沈建国看着闺女眼里的绝望，终于信了闺女不是在和自己闹脾气。</p>

    “红梅，爸和你回去，咱们现在就回去。”</p>

    甭管闺女是做梦，还是吓坏了，他这个当爸的，都不能一走了之。</p>

    “爸……”紧绷着的心一松懈下来，沈红梅顿觉浑身虚脱了一样，就要往下倒。</p>

    不行，她还不能倒下，她还有小姑要救。</p>

    “爸，你带着我，咱们骑自行车回去，不然就来不及救小姑了。”</p>

    “好。”</p>

    沈建国急匆匆推车就走，都忘了和车老板儿说一声。</p>

    还是沈红梅想起来，和车老板儿挥了挥手，喊道：“刘大爷，我爸那些东西，麻烦您帮着带回去吧。”</p>

    “好好，放心吧。”车老板儿一边起身去牵马，一边嘴里嘀嘀咕咕的自言自语，“这爷俩急头白脸的也不知道闹啥？这矿上的工作多好，一个月四五十块，这还真就不去挣了？”</p>

    这边沈建国的自行车骑的比沈红梅还快，闺女说的话太吓人了，就算不是真的，他也不敢赌。</p>

    父女俩进院的时候，因为这一路颠簸的厉害，沈红梅跳下车就开吐。</p>

    “这咋还吐了？”沈建国搓着手，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红梅，要不爸先送你去药所看看？”</p>

    这时候的诊所不叫诊所，叫药所。</p>

    沈红梅知道自己没啥大事，就是路况太差了，颠簸的她有点反胃。</p>

    抬头瞧见院子里还有一辆自行车，沈红梅当然知道这辆自行车是谁的，赶紧推着她爸，“爸，你先去屋里拦下我小姑，我，我等下就好了。”</p>

    “好。”</p>

    沈建国现在特听闺女的话，答应一声，转身刚要进屋，就和迎面走出来的秦大庆碰上了。</p>

    “是大哥啊，你不是去矿上了吗？这怎么又回来了？”</p>

    这个家秦大庆还就怕这个大舅哥，这人黑煞神一样，谁看了不怕。</p>

    这次要不是沈建国从矿上回来，沈爱平还想回娘家，他都敢当着沈爱国的面，打断她的腿。</p>

    沈红梅直起腰看着秦大庆那满脸堆笑的样子，又扫了一眼不情不愿跟在后面的小姑，擦了一下嘴，赶紧迎了过来。</p>

    “小姑，你忘了我说的话了吗？”</p>

    她也不愿意回去啊，那种天天挨打受骂的日子，她早过够了。</p>

    可娘家容不下她，爹娘说离婚磕碜，二嫂又说她总往娘家跑，会影响他们家红叶嫁好人家。</p>

    沈爱平眼圈红红的看了一眼大侄女，摇了摇头，“红梅，小姑没用，小姑认命了。”</p>

    “认个屁命。”沈红梅冲过来一把拉住小姑，手指着秦大庆，“姓秦的你自己回去吧，我小姑不但不会跟你回去，还要和你离婚。”</p>

    “离婚？”秦大庆一听沈红梅这话，笑了，“红梅啊，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你小姑她是不能生孩子的。”</p>

    “得，这话我和你个小姑娘也不好说，不过你们要坚持离婚，那我也不反对。”</p>

    瞧着秦大庆那副浑身没有二两肉的嘚瑟样，沈红梅知道，这人一定以为他有一份正式工作，年纪又不是很大，就算是和她小姑离了，也不瞅找不到下家。</p>

    不，他不是不愁，他是早都已经找好了下家，不然咋会对她小姑下死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