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团长，试飞员江蔓蔓，无法返航!”</p>
“江蔓蔓同志，立刻跳伞!”</p>
紊乱的数据播报声中，江蔓蔓精准捕捉到了季锦川的声音。</p>
跳伞?她往下看了一眼。</p>
飞机之下,是一片金黄色的麦浪，隐约能看见蚂蚁般的人影穿梭其中。</p>
江蔓蔓心下一沉,闭了闭眼:“团长,我无法执行命令，下方是麦田，我不能跳。”</p>
这一跳，飞机坠毁，下方的农作物，人民群众又该怎么办!?</p>
眼看重启不断失败，飞机极速下坠的压迫感让她胸腔发闷。</p>
可江蔓蔓心底涌起的，不是绝望，而是庆幸。</p>
庆幸驾驶这架飞机的，不是那个本可以为祖国飞行事业做出杰出贡献却英年早逝的周贺光，而是自己。</p>
庆幸的是,有她在,这架飞机还有另一个结局，不会造成上辈子那样的伤亡。</p>
“季锦川,你知道的,这一块,没有合适的位置可以让我跳伞。”</p>
季锦川重重锤了一下桌子，红着眼倏然起身。</p>
“江蔓蔓，这是命令!”</p>
“江蔓蔓，于公，我是飞行团团长，于私，我是你丈夫，现在,我要你跳伞!”</p>
霎时，监测室里一片死寂。</p>
所有人难以置信，面面相觑。</p>
有胆大的同志忍不住问:“那沈明月同志......”</p>
“我不止一次对她说过，照顾她只是因为她丈夫是我的战友。”</p>
季锦川猩红着眼打断，急切催促江蔓蔓:“现在，立刻，马上跳伞!”</p>
可却只得到江蔓蔓平静至极的一句话。</p>
“季锦川，下面是人名群众，我是军人，我不能跳。”</p>
“季锦川，我在这世上无亲无故，但这辈子我想做的，都做完了。”</p>
“蓝天之上，我来过了，与你的缘分，我也尽力了。”</p>
“我已经很满足了，真的。”</p>
季锦川听着，心口抽痛难忍。</p>
他回头看向检修部，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不是说过，检修一切正常吗!?”</p>
“现在还愣着做什么!动员一切力量准备救援!”</p>
可所有人都知道，来不及了。</p>
沉默下去，想起了江蔓蔓上飞机之前问的那句话。</p>
“确定一切正常吗?”</p>
如果他们不是没有那么不以为意，如果他们能再三精确到每一个零件，是不是就能阻止现在这样的情况?</p>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p>
所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江蔓蔓用尽全力操控飞机，向着无人的山体撞去。</p>
“团长，试飞员江蔓蔓，无法返航!”</p>
她话音一落。</p>
轰!</p>
耳麦里，传来惊天巨响!</p>
季锦川满心抽痛地朝着窗外看去。</p>
而在遥不可及的天边，在他漆黑的瞳孔里，一抹山火遽然炸开!</p>
1977年8月，黑省飞行训练团。</p>
蓝天白云，飞机引擎声轰鸣阵阵。</p>
江蔓蔓穿着皮夹克，黑色的飞行镜推在额头上。</p>
她提着皮箱站在跑道前，看着眼前的刷着军绿色铁漆的飞机，眼中闪过一丝怅然。</p>
前世，她根本没有机会站在这里，看见这壮阔的一幕。</p>
“江蔓蔓。”</p>
发愣时，一道冷肃的男声从身后传来。</p>
江蔓蔓心念一动，回头望去。</p>
就见男人从一架飞机上走下来。</p>
修身的军绿色飞行服将他躯体勾勒的精壮结实，飞行镜挡住了大半张脸，却仍盖不住那份英朗俊逸。</p>
正是她的丈夫，飞行团团长——季锦川！</p>
江蔓蔓看着这熟悉的面容，心里不由一刺。</p>
上辈子，她和季锦川结婚六十年。</p>
相敬如宾，从没有过脸红争吵，是军区里夫妻和谐的标杆。</p>
可直到季锦川死后，她整理他的遗物，才看见他的日记上满满记载的，都是另一个女人……“江蔓蔓同志是航空大学的优秀毕业生，大家欢迎她加入我们雷霆飞行团。”</p>
四周，飞行团的成员都围了过来，欢快的鼓掌欢迎她这个新成员。</p>
只有季锦川，冷沉着一张脸，看不出喜怒。</p>
江蔓蔓攥了攥手。</p>
上辈子，她总觉得夫妻一场，怎会没有真心？</p>
现在再看。</p>
季锦川不喜欢她这件事，其实表现的很明显了。</p>
这时，季锦川扭头，对上她走神的双眼。</p>
他眉心一皱：“江蔓蔓同志，你跟飞行团的成员们打个招呼。”</p>
飞行团成员有老有少。</p>
但无一例外，都满怀期待，，目光灼灼的看着她。</p>
瞬间，江蔓蔓心头一片滚烫。</p>
上辈子为了季锦川，她放弃了飞行员考试，放弃了翱翔蓝天的梦想。</p>
可到头来却是一场空。</p>
现在重活一次，她绝不会再放弃梦想，势要为祖国的飞行事业添砖加瓦！</p>
激荡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江蔓蔓目光如炬，字字坚定。</p>
“我江蔓蔓一定会铸蓝天钢铁长城，守祖国万里领空！”</p>
“说的好！”</p>
“我们都欢迎新同志！”</p>
众人热血沸腾，鼓掌的手心都拍的通红！</p>
可待迎新结束人群散去。</p>
季锦川却站在她身边冷然开口。</p>
“江蔓蔓，我团里要的是真材实料，不需要这种空话。”</p>
“如果你没有达到我的要求，我会直接送你回飞行学校重修！”</p>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让江蔓蔓心中的火热瞬间熄灭。</p>
她动了动唇，话还喉间。</p>
就见季锦川已经冷漠收回目光：“我还有事，你自己回去。”</p>
冷冰冰一句话，不带任何感情。</p>
江蔓蔓心口发闷，又想起上辈子。</p>
虽然她和季锦川是大院里的模范夫妻，但其实她和季锦川极少在一起。</p>
季锦川总是说忙。</p>
他正直严苛，以身报国。</p>
她一直以季锦川为荣，无论家里有什么事都不会麻烦他。</p>
季锦川父母生病时，她在医院尽心尽力的服侍公婆；家里装修时，她挽着袖子跟工人在布满灰尘的房间里激烈讨论……从前没深想，现在看来，他们的婚姻关系一直以来比战友都生疏……眼看季锦川就要走，江蔓蔓忍不住叫住他：“季锦川，你为什么要跟我结婚？”</p>
季锦川看她，锋利的眉眼满是指责：“三天后就要调整试飞了，我没工夫跟你扯这些情情爱爱。”</p>
说完，季锦川坐上他那辆吉普CJ-7径直离开。</p>
江蔓蔓疾驰而去的车尾，满心悲哀。</p>
直到夕阳的余温散去，带着凉意的晚风吹来。</p>
她才回过神，迈开僵硬的步伐回家。</p>
路上，江蔓蔓的心都在胸腔里浮浮沉沉。</p>
直到路过国营饭店，看着红砖墙上方方正正的红色标语——‘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和一旁的‘妇女能顶半边天’，她才重新振奋起来。</p>
没成想这呆立的一小会，就从门中看见了季锦川挺拔的背影！</p>
接着一个陌生女人走近季锦川，声音委屈。</p>
“锦川，听说江蔓蔓回来了，以后你就不要来陪我吃饭了吧。”</p>
江蔓蔓霎时手脚发冻，浑身僵硬。</p>
那女人赫然上辈子是季锦川日记中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姚明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