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三百年了，我第一次看到陆衡的脸上出现了不一样的表情。</p>
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向我。</p>
「叶……苏施主，怎会如此？」</p>
我原以为，我会很排斥再次见到他。</p>
可没想到，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我却十分坦然。</p>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包子大娘给我讲的话。</p>
她说，要给他他喜欢的，要投其所好。</p>
可我追了三百年，能想到的所有好东西我都捧到了他眼前，并没有用。</p>
陆衡喜欢什么呢？</p>
以前的他最喜欢我，所以我做什么他都高兴。</p>
现在的他投身佛门。</p>
他选择向佛，背弃我，我也因此心生厌恶，从不愿多看一眼佛经。</p>
但住在小院的这些时日，我却主动翻起经书来。</p>
我想趁着这最后一段日子，好好看一看这些让他抛家弃妻的东西到底长什么样子。</p>
可书翻的越多，心越静。</p>
以至于他找来时，我还能心平气和地同他说笑。</p>
「大约是活了太久，腻了，不想活了罢。」</p>
「倒是缘空法师，怎会有空来此？」</p>
听到称呼，陆衡难得怔了一怔。</p>
我似乎在他脸上看到了无措。</p>
但转瞬即逝。</p>
我暗自嗤笑自己，怕不是老得太快，眼花了。</p>
陆衡将我接了回去。</p>
我没有反对，之前替他寻的那些绝版典籍，我现在很感兴趣。</p>
他每日给我端来些稀奇古怪的药。</p>
我嫌苦，不愿喝，总是偷偷倒掉。</p>
他发现后，盯着那些药渣看了很久，末了，又转过头来看我。</p>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p>
「稀奇！从前好看的时候天天凑你跟前你不看，如今丑成这个鬼样子你倒爱看，你是不是有病！」</p>
他挨了骂，反而放松了神色。</p>
果然有病。</p>
要是搁以前，我肯定开心得不行。</p>
但我如今对他不感兴趣了，只捧着佛经看得废寝忘食。</p>
还常常与庙里的老住持探讨一二。</p>
老住持倒是扫了一眼陆衡的背影，捧着经书朗声道：</p>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p>
陆衡听得，浑身猛地一僵，定在原地不动了，过了好一会，他似乎才反应过来，脚步慌乱地往外走去。</p>
老住持见状，笑眯眯地转过头，夸我有慧根。</p>
除此之外，陆衡参禅打坐的时间也变少了，总是看着自己的指尖发呆。</p>
我凑过去看，却发现什么都没有。</p>
我抑制不住好奇心，问他看什么。</p>
他却只摇头苦笑，然后飞快地将手指藏进袖中。</p>
似乎那上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p>
我回来之后，陆衡变了很多。</p>
他甚至试图邀请我出去放风筝……</p>
我望着自己的老胳膊老腿儿沉默了很久，问他：「你是不是想让我早点死。」</p>
我如今这个样子，是我放风筝，还是风筝放我呢。</p>
他被我一呛，不再言语，又默默拿起了他的木鱼。</p>
木鱼声很快响起。</p>
只是似乎比以前多了几分急躁。</p>
又过了段日子。</p>
下雪了。</p>
陆衡望着满天飞雪，突然喃喃道：「也算是同淋雪，共白头……」</p>
我瞄了一眼他锃光瓦亮的脑袋，毫不留情地打断：「你是个秃子，白不了头。」</p>
他转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并没理会我言语中讽刺。</p>
似乎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什么重要决定。</p>
我一时间竟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下一刻他便要离我而去了一样。</p>
我甩甩头，暗自嗤笑，明明是我自己快要死了。</p>
从那之后，陆衡就开始闭门不出了。</p>
我没在意，依然每日去找老住持讨教。</p>
老住持夸我灵性悟性极佳，乃是天生佛心。</p>
我以为住持是在跟我客套，嘻嘻哈哈乐了一番，倒也没当回事。</p>
可没过多久，我真的悟了。</p>
肉身成佛，修成正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