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秋棠,中宫尚未有嫡子,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p>
他避开我的目光,声音中带着哀求和悲伤:</p>
“……将来,我们还会有孩子的。”</p>
从那一刻起,我从云端跌落,心碎至深,再不敢妄谈爱情。</p>
那些年的相依为命,如今已远得仿佛是前世的记忆。</p>
然而,为何在梦中回想起来,仍旧感到心脏被紧紧揪住,痛彻心扉。</p>
我没有什么可收拾的。</p>
那些御赐的珍奇之物,在宫中既不能兑换银两,也无法花费,只是作为装饰罢了。</p>
我只整理了一小包换洗衣物,除此之外,未带任何多余之物。</p>
临行前,我瞥见妆匣里的那枚汉白玉玉佩,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其带上。</p>
那是昔日六皇子赐予我的,或许不应算作御赐之物。</p>
在前往尚衣局的路上,杨公公不住地叹息:</p>
“姑娘,你这是何苦……”</p>
“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尊荣,你却与皇上赌气,何苦来哉?”</p>
“我已经为你在尚衣局安排好了,相信不久后,皇上念及你的好,或许会将你重新调回御前,不至于受委屈。”</p>
我只是微笑,不发一言。</p>
杨掌印最擅长揣摩圣意,连他也认为我是因一时之气,才自请离宫。</p>
宫中众人或许都持此想法。</p>
但他们皆误解了,</p>
只有我清楚,那位从阴暗潮湿的冷宫一步步攀登至至尊之位的人,</p>
其本性是多么记仇。</p>
我触犯了他的禁忌,</p>
他不会主动让我重返御前,</p>
他要我为我的言行付出代价,他期待我自觉地回去。</p>
就像往昔一样。</p>
“南方进贡的蜀锦,如今也只剩下这几匹,皇后娘娘已先行挑选,如今只剩下这两匹颜色过于艳丽的布料。”</p>
司衣女官对贵妃的大宫女说得虽客气,</p>
但无论如何礼貌,眼前的事实是,只剩下这两匹品味庸俗的布料。</p>
贵妃性情跋扈,心高气傲,见到这些被挑剩的布料,定会大发雷霆。</p>
这的确是个棘手的任务,难以胜任。</p>
那位大宫女在尚衣局内巡视一番,如同点卯般地指向我,</p>
“你就随我去呈送吧。”</p>
司衣女官本能地想要阻止,却被大宫女的高声打断:</p>
“担心什么呢?皇上既然已经将她降级为粗使宫女,那便没有什么活儿是她不能做的。”</p>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任何人都能看出,</p>
她是故意在给我制造困扰。</p>
我应了一声,便捧着那两匹布料跟在她身后。</p>
六月的天,炎热难耐,往年我因不适应酷暑,鲜少外出,</p>
如今却在太阳下行走,到达贵妃的储秀宫时,已是汗流满面。</p>
捧着布料在烈日下暴晒了半个多小时,宫里才传出话来,</p>
说尚衣局的事务处理得不好,命送布的宫女在门前跪足一个时辰方可离去。</p>
我没有多言,便捧着布料跪下,</p>
青石板路跪着最为煎熬,凹凸不平的地面让人跪不了多久便会失去仪态。</p>
这是宫中用来折磨宫女的一种隐秘手段。</p>
然而,鲜有人知晓,在先皇后仙逝之前,我曾受她身边嬷嬷的教导,</p>
跪一个时辰对我来说并不算什么。</p>
烈日如火,跪了许久,当阳光晒得我几乎抬不起手臂时,</p>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从贵妃的宫殿中走出,缓缓地站定在我面前。</p>
“听闻你在尚衣局过得颇为悠闲。”</p>
他的声音中透露着冷漠:</p>
“杨忠,你办的差事倒是不错啊?”</p>
杨公公顿时跪倒在地,惶恐地哀求:</p>
“奴才妄自揣测圣意,奴才罪该万死,罪该万死。”</p>
我始终没有抬头,于是那片衣袍很快从我身边掠过,</p>
“你若再敢干预尚衣局的事务,就和她一起到尚衣局洗衣。”</p>
“滚吧。”</p>
杨公公连忙谢恩,慌忙起身跟随而去。</p>
我心中明白,他今日借贵妃之手公开惩戒我,</p>
不过是向后宫中那些还在观望的妃嫔宫女们展示一个姿态。</p>
表明他已经不在乎我了,</p>
自然也不会再对我有所顾忌,</p>
相较于那些失宠的嫔妃来说,我更是不幸,</p>
如今成了一个任人欺凌的宫女,</p>
在支撑不住昏倒前的最后时刻,我还在思索,裴瑾发怒时真是无情,</p>
留下我这样一个躯壳又有何意义?</p>
他已不再是昔日的六皇子,而我依旧是秋棠。</p>
思及此,心中不禁涌上一阵悲伤,这般下去,</p>
我怕是等不到二十五岁出宫的那一天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