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果真是你派人做的？”盛元烨斜睨了眼地上的钟若烟。</p>
证据摆在眼前，就如同闸刀横在颈侧，钟若烟咬死了说不。</p>
她又是一阵叩头：“陛下明察！”</p>
她梳得严整不苟的发髻都乱了，散散的崩着，翠玉簪子从乌髻间滑落，掉在水磨砖地上砰地一声。</p>
盛元烨目光垂落，在那根翠玉簪上。</p>
样式虽简朴，种水色却通透、明亮，隔着簪面，怕是都能看清簪后的发丝。</p>
是绝佳的玻璃种。</p>
这样的碧玉，先帝后宫里头都少见，如今却戴在一介宫女头上。</p>
新朝伊始，夫妇两人都是刚提上来的内庭管事，哪儿来的这么多积蓄？</p>
真是稀罕。</p>
盛元烨这么瞧着，那本就沉敛的眸子滑过一抹幽深晦暗。</p>
钟若烟慌乱捡起翠玉簪，收进袖子里，偷偷抬起头。</p>
这一抬眼，恰好撞见盛元烨犹如寒针的目光，吓得魂魄都要散了，连忙埋低了头。</p>
盛元烨凤眸眯起，鼻间矜贵哼了声。</p>
没再出声。</p>
就这样？</p>
慕清辞都懵了！</p>
她证据都已经呈上来了，结果钟若烟几句不是就完了？</p>
连句质问也无？</p>
慕清辞一口气怄在胸口，差点没被憋死！</p>
这偏袒都摆在明面上了好吧？</p>
慕清辞在心里问候了狗皇帝的祖宗十八代，终究还是认命，出声替自己挽回局面。</p>
“不是你做的，难道还是我栽赃污蔑你的？</p>
“这顿饭食可是一直保存在迎春殿里。更何况景仁宫内没有小厨房，是宫内人尽皆知的事，</p>
“就是有，也不是程贵人一个贵人能用的。那么请问钟尚食，我该如何做到在迎春殿内凭空变出这顿饭食呢？”</p>
慕清辞一连串的逼问下，钟若烟彻底慌了。</p>
事实真相与否，其实只要皇帝愿意，随意派人一查就可一清二楚，端看陛下愿不愿意徇私。</p>
在之前钟若烟或许还怀了丝希冀，觉得陛下会偏袒于他们。</p>
可那根碧玉簪子让皇帝瞧见了……钟若烟开始担心起别的，脸色骇然惨白。</p>
康乃安见她不安，出声解围：“陛下，就算钟尚食手下人懈怠了饭食，也不一定就是如今这这几样！”</p>
盛元烨眯了眯眼：“哦？”</p>
康乃安扫了眼那内侍盘子里的菜样，蔫巴腐臭，显然隔了不止一夜。</p>
他道：“慕尚宫说东西保存在程贵人的迎春殿内，可程贵人向来同慕尚宫交好，那为何就不能派人将保存的证据调换一番呢？”</p>
“既然预先就设计好了要污蔑钟尚食，便可以提前预备菜样，放置屋内，等待间隔几日，放坏了。再安排这一出调换证物的法子，也未可知。”</p>
“毕竟，这些动作，关了门，谁还说得清楚？”</p>
慕清辞被他的强词夺理气笑了，之前怎么不知道这人这么会编呢？</p>
慕清辞：“是与不是，陛下派人前去一问便知，何须在此百般狡辩？”</p>
康公公：“迎春殿上下与慕尚宫本就一体，她们自然帮着慕尚宫说话。”</p>
“就算是在尚食局内，慕尚宫总管六尚局，她们又哪里敢言慕尚宫的不是？”</p>
他眼眸阴冷眯着，面颊瘦削凹陷，骨头形状凸出来，话语意味深长。</p>
不等慕清辞说话，他又面朝皇帝重重磕头：“奴才恳请陛下派奴才前去调查个清楚明白。”</p>
慕清辞瞪着他，一口气哽在喉头憋了个半死。</p>
她心里好像充满了一只鼓胀了气的气球，再戳一下就要爆了。</p>
这样空口白牙的污蔑，她就不信狗皇帝分辨不清。</p>
康乃安此举，不过是给皇帝递一个台阶，让皇帝可以理所应当的偏帮他们。</p>
如果狗皇帝真答应了让他去查，那她将毫无反抗的余地。</p>
康乃安只会指使人伪造证据把她往死里整！</p>
慕清辞气得眼圈都红了。</p>
没办法，这就是一个处事只凭借上位者的心意，恣意杀伐，是非公义不分的朝代。</p>
所以慕清辞才讨厌这里。</p>
无比讨厌！</p>
压抑了十数年的无明之火在这一刻才堪堪冒出了尖，在巨大的不公平的柴薪横亘中，顺隙一触即燃。</p>
慕清辞杏眸倏然窜起了一束火苗，水润的瞳孔亮起来。</p>
柔泽又尖锐，直直瞪视着龙案后假模假样的狗皇帝。</p>
那眼神中含着决然，含着倔强，还有几分不顾一切的焚意。</p>
死就死，谁怕谁！</p>
没准儿死了就能穿回去呢！</p>
慕清辞眼里心里烧着火，御座上的皇帝半支着头。</p>
满屋子人等着那至高之人的决断，达成了一致的静默。</p>
康乃安头磕得结实，跪的也是端端正正的奴才样。</p>
就像一条把绳子拴在脖颈上的狗，忠诚、本分，对外人龇牙咧嘴，对主人摇尾乞怜。</p>
能咬人的忠犬，固然有可用之处。</p>
可图谋主人家财帛的狗，却断不可留。</p>
盛元烨目光垂落，有些惋惜地在康乃安躬曲的脊背上扫了圈。</p>
这条狗，留不得了。</p>
他视线一侧，转向慕清辞。</p>
这一转，正好将她这副毅然决然的神情撞入了眼中。</p>
贵气逼人的凤目微微一怔，心跳仿佛也慢了一拍。</p>
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拨了一下，幅度并不强烈，却是新颖的、奇特的、振奋的。</p>
伴着脉搏的跳动，菲薄的唇小小的翘起一个弧度。</p>
女人身上的靛蓝色宫装约莫是有几套换洗的。</p>
烂漫的春日快要过去了，他每次见她都是这身一成不变、又整洁端庄的装扮。</p>
蓝色其实很衬人，深蓝尤为如此。</p>
他忽地就想起同她的初见。</p>
尽管那时的女人下跪低头，看不清模样，她后颈的皮肤却被这靛蓝被衬得如春日雪、冬时月一般清莹洁白。</p>
那纤腰袅娜，竟然也把这身沉闷的色调带动得鲜活悦眼，仿若御花园牡丹花圃内飞舞的蓝蝶。</p>
她身上的鲜活，此刻也冲破了这身沉稳宫装的束缚，伴随着她眼里那点不屈的火气，把书房内的空气和淡白色的飘烟触得勾起一个躁动欢悦的弧度。</p>
她这模样，什么都没说，却也什么都说了。</p>
那含冤莫白，又破罐破摔的表情无端取悦了盛元烨某部分恶劣的心思。</p>
他敛起眼睫，矜贵凤目戏谑挑起一个弧度，连眼尾的双褶都透着兴奋。</p>
“朕知道了，慕尚宫留下，其余人等一律退下。”</p>
男人的嗓音有种绣春刀般的精美华丽，低低地切割着耳膜。</p>
带着轻微鼻息的时候，就显得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常常能感受到的压迫感也不见。</p>
听起来像是心情还不错的样子。</p>
康乃安原是揣着几分不安地，听了这话，心里一喜。</p>
想，这事，妥了。</p>
他阴损的目光从水磨纹地面掠到了慕清辞身上，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讽声。</p>
同钟若烟一齐躬身告退。</p>
书房内侍们也应声退出了屋子。</p>
最后一名内侍的白底黑帮鞋轻移出里间时，空气一瞬寂静得令人发慌。</p>
慕清辞跪在距离殿中央的三足鎏金炉几尺远。</p>
那缕青烟似乎寻着空气里的躁动，自觉的攀上了慕清辞的面颊。</p>
像一只温暖轻柔的手，带着安慰意味的抚摸。</p>
慕清辞的心脏却随着狗皇帝的默许，化作遮天蔽日的巨石，沉入无尽深渊，咚隆一声干脆回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