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p>

    骨头像是散了架，心口那片麻木的地方，开始泛起迟来的钝痛。</p>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起来。</p>

    我木然地掏出，屏幕亮得刺眼。</p>

    是那个叫“幸福一家人”的家族群，消息瞬间刷到了99+。</p>

    点开，铺天盖地都是指责和谩骂。</p>

    “@林秀英 秀英你太不像话了！怎么能这么对丽丽？还把房子卖了？你是不是老糊涂了！”</p>

    “听丽丽说了，阿姨你居然跟孩子算账？还要孩子还钱？我的天哪，怎么会有这样的妈！”</p>

    “大姑，不是我说你，丽丽姐多孝顺啊，给你吃给你住，你还不知足？还想要钱？拆迁款那是人家的，跟你有什么关系！”</p>

    底下是一排排的“抱抱丽丽”、“这种妈不断绝关系还留着过年吗？”、“支持丽丽，维护自己的权益！”</p>

    字字如刀，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汹涌的恶意。</p>

    我颤抖着手，点开了一个本地的热门短视频平台。</p>

    同城推送的第一个，就是张丽。</p>

    她又接受了另一家媒体的采访，眼睛微红，楚楚可怜。</p>

    “我真的不知道我妈怎么会变成这样……”</p>

    她对着镜头哽咽，</p>

    “我只是希望我们的小家能过得好一点，想让我婆婆开心一点，这有错吗？”</p>

    “她就要跟我断绝关系，还拿出一个不知道真假的账本，说我们家欠她几万。”</p>

    “我知道她生病了，心里可能不好受，但我也是她的女儿啊，她怎么能这样逼我，这样诋毁我……”</p>

    视频底下，评论已经炸了。</p>

    “卧槽，这什么极品妈？吸血鬼吧！”</p>

    “女儿拆迁有钱了就去讹钱？太恶心了！”</p>

    “生恩不如养恩，婆婆对她好，她孝敬婆婆天经地义，亲妈作妖就算了！”</p>

    “肯定是看女儿有钱了眼红，这种老人我见多了！”</p>

    点赞最高的几条，全是咒骂我和支持张丽的。</p>

    我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苍白憔悴的脸。</p>

    无边无际的疲惫，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p>

    四肢百骸都沉甸甸的，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p>

    在这令人窒息的疲惫深处，我突然感到一丝轻松。</p>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厚厚的记账本。</p>

    它记录的不是数字，是我十三年的光阴，是我一点一滴抠出来，却源源不断流向他人的心血。</p>

    它是我隐忍的物证，也曾是我幻想中或许能证明点什么的凭据。</p>

    可现在，不需要了。</p>

    任何证明，任何拉扯，都不需要了。</p>

    我将它轻轻放在了身边的垃圾桶盖上，接着拿起手机。</p>

    点开那个名为“幸福一家人”的群聊。</p>

    最后看了一眼那些飞速刷过的头像和昵称，那些裹挟着道德大棒的冰冷文字。</p>

    没有犹豫，我点击了屏幕右上角，找到了“删除并退出”。</p>

    世界清静了一瞬。</p>

    然后，我点开通讯录，一个一个，选中，拉黑。</p>

    微信，支付宝，所有可能的联系渠道。</p>

    做完这一切，我扶着冰冷粗糙的墙壁，慢慢站了起来。</p>

    我拍拍身上的尘土，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和头发。</p>

    然后，我转身，朝着那间医院走去。</p>

    夜风吹动我花白的头发，路灯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却挺直。</p>

    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回头。</p>

    第二天，阳光很好。</p>

    我独自一人，办理了住院手续。</p>

    护士有些惊讶地看了看我身后：</p>

    “阿姨，您家属……”</p>

    “就我一个。”我平静地递上材料。</p>

    躺上移动病床，被推向手术室。</p>

    走廊的顶灯一格一格从眼前滑过，明晃晃的，有些刺眼。</p>

    但我心里很静。</p>

    手术室的门在眼前打开，又缓缓关上。</p>

    麻醉的气息靠近，意识逐渐模糊。</p>

    在最后残存的清明里，我想：</p>

    断了的，就让它彻底断了。</p>

    该清的，也终于清了。</p>

    从今往后，林秀英，只为你自己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