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只见王微从多宝阁中取出一卷画轴，徐徐展开，正是昨日所见那幅董其昌真迹。近观更觉精妙，兰叶用淡墨横扫，潇洒不羁；花瓣以浓墨点染，娇艳欲滴；题字笔力雄健，如龙跳天门。</p>
“好画！”</p>
陈明遇由衷赞叹，"董公此作，墨分五彩，兰有九畹之姿。尤其这片断叶，“他指着画左下角一处看似残缺的笔触：“非但不是败笔，反显'残兰更香'之意，妙极！”</p>
王微眼中闪过讶色：“陈公子果然慧眼。这片断叶，寻常人都道是瑕疵呢。”</p>
二人就画论画，渐入佳境。</p>
陈明遇从董其昌的南北宗论谈到倪瓒的逸笔草草，王微则从文徵明的工细讲到徐渭的狂放，竟是棋逢对手。</p>
不知不觉已近午时，翠儿端上几样精致小菜和一壶金华酒。</p>
酒至半酣，陈明遇忽道：“昨日见姑娘堂中收藏颇丰，不知可对西洋器物也有兴趣？”</p>
王微摇头：“那些番邦之物，不过奇技淫巧罢了。”</p>
陈明遇微笑道：“姑娘此言差矣。夷人的琉璃器，晶莹剔透，别有一番妙处。”说着，他从袖中取出那个锦缎包裹，“在下偶然得此一物，请姑娘品鉴。”</p>
锦缎展开，那件"事事如意"玻璃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七彩光芒流转不定，将整个堂内映得如梦似幻。</p>
王微原本淡然的神色骤然一变，凤眼睁大，不自觉地伸手触碰：“这...这是何物？竟如此通透！”</p>
“此乃西洋药师用来盛放仙露的器皿，名曰'事事如意'。”</p>
陈明遇信口编道，“据说能聚天地灵气，保主人平安顺遂。”</p>
王微接过玻璃器，爱不释手。她从未见过如此纯净的玻璃，大明所产的琉璃多少带些浊色，而这件却如清水凝成，毫无杂质。</p>
阳光透过，在墙上投下七彩光斑，如同彩虹碎片。</p>
“真乃奇珍......”</p>
王微喃喃道，忽然抬头：“陈公子此物，可愿割爱？”</p>
陈明遇心中暗喜，面上却显出为难之色：“这......此物乃家传之宝......”</p>
王微何等聪慧，立刻会意：“公子若有心爱之物，不妨直言。王微虽清贫，但堂中书画，或许有能入公子眼的。”</p>
陈明遇故作踌躇，目光在堂中游移，最后不经意地落在那幅《墨兰图》上：“若说心爱......董公此画确实......”</p>
话未说完，王微已明了其意。她低头凝视玻璃器，又抬头看看《墨兰图》，眼中闪过挣扎之色。</p>
良久，她忽然笑道：“董香光的画虽好，终究是死物。这件'事事如意'却能在阳光下生出七彩霓虹，倒是更合我意。”</p>
陈明遇心中大喜，却仍保持风度：“姑娘三思。董公墨宝珍贵非常......”</p>
“我意已决。”</p>
王微将玻璃器小心放在案上，卷起《墨兰图》递给他：“今日以画易器，各得所爱，岂非雅事？”</p>
陈明遇郑重接过画轴：“既如此，在下却之不恭了。”</p>
他想了想，又从口袋里取下一块水晶手链：“这手链虽不值钱，赠予姑娘，全当补个差价。”</p>
王微接过手链，这是一条纯色琉璃，上面还有雕着兰花纹样，与她手上戒指竟有几分相似，不由会心一笑：“陈公子有心了。”</p>
交易既成，二人重新入座饮酒。</p>
王微命翠儿取来一个紫檀架子，将"事事如意"供在上面，阳光透过，在粉墙上映出流动的彩光，煞是好看。</p>
“陈公子可知，我为何独爱兰花？”王微忽然问道，眼中似有深意。</p>
陈明遇思索片刻：“可是取'兰生幽谷，不为无人而不芳'之意？”</p>
王微摇头：“不仅如此。兰之为物，看似柔弱，实则坚韧。纵使风摧雪压，来年依旧抽芽吐蕊。”</p>
她轻抚手上的银戒指：“就像我们女子，看似依附乔木而生的藤蔓，实则......”</p>
话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翠儿慌慌张张跑进来：“姑娘，刘......刘大人来了！”</p>
王微手中酒杯“当啷”落地，面色骤变。</p>
陈明遇也是一惊，刘大人？莫非是归德卫世袭指挥使，归德府八大家之一的刘氏？</p>
陈明遇通过电脑查询，已经知道在明末清初，归德府有四大望族，分别是汤氏家族、王氏家族、袁氏家族和蒋氏家族。这四大望族是归德府金字塔最顶端的家族，其中，袁氏家族，代表人物，就是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元老的兵部尚书袁可立。</p>
他还是中国古代十大清官之一，也是抗金名臣，被清朝压了三百多年。接着就是归德府的八大家，八大家以沈氏为首，沈氏代表人物是以翰林院编修、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沈鲤为代表。</p>
宋家则是以山东道监察御史、户部尚书宋纁为代表，排在八大家之第三位的则是侯氏，侯家以太常寺卿侯执蒲及其子户部尚书侯恂为核心，以东林四公子的侯方域。</p>
其他各家包括叶廷桂（陕西右参议）、余珹（南京兵部尚书）、刘显（归德卫千户）、高第（山海关总兵）、杨镐（辽东经略）等家族，七大户则是陈、宋、柴、孟、穆、胡、蔡七大户都是以商业为主。</p>
未及细想，院中已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微儿，别躲了，我知道你在里面！”</p>
王微迅速恢复镇定，对陈明遇低声道：“陈公子且到屏风后暂避。”又对翠儿道：“把那个西洋器物藏起来。”</p>
陈明遇刚躲到屏风后，心里如同小鹿乱撞，他娘的，这简直就像是在偷情被堵在房间里。</p>
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已大步踏入堂中。此人约莫四十出头，方脸阔额，一双虎目不怒自威，腰间金带玉钩，显是朝中高官。</p>
“微儿，许久不见，你倒是愈发标致了。”</p>
刘聚的目光却在堂中四处搜寻。</p>
王微冷着脸：“刘大人如今贵为正三品归德卫指挥使，怎有空来我这寒舍？”</p>
刘聚不请自坐：“听闻你在归德，特来相见。"他忽然凑近王微，狐疑地环顾四周：“你这儿可有生人？”</p>
王微冷笑：“刘大人如今位高权重，连我见什么人都要管了？”</p>
刘聚不答，突然大步走向屏风。</p>
陈明遇知道躲不过，索性自己走了出来，拱手道：“在下陈明遇，见过刘大人。”</p>
刘聚眯起眼睛打量他：“你是何人？为何在此？”</p>
“在下南京商人，慕名来赏王姑娘收藏。”</p>
陈明遇不卑不亢。</p>
“商人？”</p>
刘聚厉声喝道：“来人！”</p>
两名侍卫应声而入。</p>
刘聚指着陈明遇道：“把这个奸细给我拿下！”</p>
王微突然挡在陈明遇面前：“刘聚，这是我醉仙居，不是你指挥使司大堂！陈公子是我贵客，你敢动他试试！”</p>
刘聚一愣，随即阴笑道：“微儿，你护着他？莫非......你们两个有奸情？”</p>
刘聚眼中闪过狠色：“给我拿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