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非我族类
雪化的时候比下雪更冷。
虽然山阴处还有星星点点的残雪,广阔的草原已经是一片潮湿的黑褐色,雪层下塌陷腐败的草丛下,粗壮雪白的草茎已经开始冒出头来,浅黄嫩绿的尖芽并不显眼,却蕴藏着凶猛勃发的生命力,它们等待着春季最好的日光来临,不久之后爆发成一片毫无空隙的绿和花的海洋,只有牛马羊们无止歇的胃口才能抑制它们对空间的占领。
不过那是往年,今年有想挑战这个自然的过程,打断它们,甚至取代它们。
巴伯走过部落把都叫到一块,然后带着他们过去的时候,跟他搭档的那个中年类已经约定地点等了有一会了。这里本来也和草原上的其他地方一样又湿又冷,但这些类来了才两天,就已经清理出了一大片没有溻脚败草的空地,方方正正的炉子也被砌了起来,几大口铁锅架上面,正冒出热腾腾的白汽。
这片空地上,除了正忙碌的几个类,就只有这个男等着他们,其他从聚居地过来的类已经广阔的土地上活动了起来。巴伯背后有小声讨论着为什么这么湿的地方没有木柴类还能开火,他自己还有一半的注意力放那些类正做的事上,那个叫“南方山峰”的类已经向他走了过来,也没什么客套,那个皮肤浅褐的矮个男将一个东西递了过来。
“先把这个给。”
“这是什么?”巴伯接到手里,有点奇怪地问。
虽然他知道类一向擅长制造新奇细致的玩意,不过这个只有他手心大,两三指厚的圆形物件之精致还是令他惊讶,黄澄澄的外壳十分光滑,有一种规整到了极致的美感,中央还刻印着两行他觉得有些熟悉的花纹,而这不过是他看到的背面,正面居然是被一层透明坚硬的水晶所覆盖,透过这层水晶,他看到了三支被钉一起的小叉子,其中一支正稳定地转动,他忍不住啊了一声。
“这不是……那时候他们用的,那个什么‘手表’?也有?”他有点不敢置信地看着南山,他训练的时候看那些类用过,当然几位千夫长们也有,他们这些更下位的狼就没有这种待遇。
“不是手表,是时钟。”南山笑着说,“们自己做的,接下来要用到它的时候多得很,虽然现做出来的数量还很少,先把的拿过来给了。”
巴伯咧开了嘴,他可从来没想过这等好事,二他背后的狼一个个好奇地把脑袋挤了过来,有还想上手摸,被他一把塞回了怀里。
“们真厉害。”巴伯狠瞪了他们一圈,然后才对南山真心实意地说。
“都是术师的教导,现只要们跟得上,一样可以学。”南山说。
“呃……”巴伯被挤得拢紧了自己的衣襟,“那还是算了,术师的知识是从天上带来的,这个地上的脑袋一定学不会的。”顿了顿,他又有点沮丧地说道,”如果够聪明,就不会被族长叫来种地了。”
一方面来说,这名年轻的大个狼坦率又淳朴,另一方面来说,他的头脑实不算很灵活,作为伯斯的部下,他的忠诚和勇气战斗中值得赞赏,学习类那些拐着弯的战术思路和复杂的器械操作就显得有点困难了,虽然这能通过勤奋来补足,不过斯卡觉得可以让他别的方面试试。所以他就懵懵懂懂地被推了出去,憋出来一句“是巴伯·大山,们知道会打架”就来当了南山的合伙。
这是一种流放,至少绝大多数狼这么认为,就算所谓等级上他和伯斯一样,重要性也没有一点可以用来比较的地方,即使已经知道类种植方面强大到什么程度,他们的意识仍然会时不时把从事这项工作的聚居地成员和部落那些类奴隶联系起来。
南山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酗子,”他是有资格这么说的,“至少们这里,种地和炼造出钢铁,和把钢铁变成各种物品一样,是术师最重视,也最关心的事情。”
巴伯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如果们觉得简单,”南山早知道是这样,所以他没有过多解释,“就先去拿起农具,然后跟着们干一段。”
巴伯向后喊了几句,那些东张西望四处走动的狼才慢吞吞聚拢过来,看到不远处的类正掀开一串草帘,露出底下黑黝黝的边缘闪烁着寒光的工具之后才兴奋起来,他们即将冲过去之前,南山连忙挡住了他们,有几个冲过头的被巴伯追上去几脚踹倒地。
……斯卡这位族长的眼光实不错。
南山心中赞叹道,一边让巴伯和他一起把狼和奴隶分批聚集起来,“叫们等等,是因为们这么做的话,什么报酬都拿不到的。”他板着脸说。
“有报酬?”狼们骚动了起来,另一边的兽和类奴隶也有反应,不过气氛毫不热烈。
“们已经分好小队了吧?”南山问巴伯,两个聚居地成员提着两大袋东西从他背后走了过来,得到巴伯肯定的回应后,南山说,“那让他们照小队分开。”
过了好一会,待到众都照着巴伯受命组建撒谢尔生产大队时就确定的队伍分成团,南山让巴伯和他一起把那两个袋子里的木牌一个个挂到了狼和奴隶们的脖子上。
看着正有点别扭地打量木牌的众,南山严肃地说,“接下来,每个去排队领取工具。们自己决定用什么工具,干什么活,们每干一段时间就会休息一会,但不休息的时候一定要干活,中午一起吃饭,下午一起收工,不到时间谁也不准先走。干得好的会有奖励,除了故意捣乱的,们每个都能拿到‘工分’,们会把们每天应得的记木牌上,只要们‘工分’拿够了,可以跟们换任何东西,像这些工具,这种武器,”他举起挂腰间的皮鞘匕首,“甚至巴伯大队长手中的‘时钟’,只要五百个工分,每个每天至少能拿到五个工分,哪怕们是个奴隶,三个月也能得到一个!”
他对面群的喧哗声顿时大了起来,巴伯也吃惊地看着这个黑眼睛的异族男。
“不过!”南山又加重语气说,“不准使坏!谁做坏事,就要被赶出去!干不了的可以跟别换工,但谁偷懒,让别帮他干!一天被发现三次,就不给工分了!”
巴伯看着那些类把成捆的农具解开,确实是每个,包括奴隶都能挑拣自己想要的工具,然后那些类会照着木牌上的符号用黑色滴油的小木刷杆子上涂一个相似的,甚至告诉他们要注意使用,因为三个月之后这些工具就完全属于他们了。开始干活之前还一个发了一只碗,等众喝完热汤之后,那个男又说了一些鼓动心的话,最后才让小队长们带去劳动。
“要这么麻烦么。”巴伯低声说。
“呵呵。”南山笑道,“术师当年教导们的时候,可比这个还要麻烦。”
“为什么?”巴伯问,“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吗?”
“当然有好处,不过不能现就告诉,要自己拿眼睛去看,用这里去想,”南山说,用手指扣了扣太阳穴,“这样,才能学到们族长让来学的东西。”
巴伯怔了怔,然后挺起了胸膛,“知道了!”
不过他心里还是想,类这样做确实更有秩序,不过用拳头不也一样能做到吗?部落里愿意跟他来种地的狼都不是什么强壮的家伙,至于奴隶们更不用说了,如果不是这些类要求,巴伯还真有点想照别的建议把他们用绳子串一起,免得他们想跑。
直到劳动进行,他才发现类的智慧。
他们干活不是一群堆一块就开始干了,他们来到之前,这些类已经吱喳作响的草地上用白色粉末分出了一大块一大块方方正正的地盘,每个小队分到一块,然后类告诉他们要干什么,示范他们怎么做,虽然都是很简单的事,但巴伯知道以自己的威望和习惯,绝对不能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把如此平均地安排到如此宽阔的土地上,甚至不用催促,他们就开始干活了。
巴伯看着自己的族和带来的奴隶劳动的样子,又将视线转向更远处忙碌的类,这时候南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巴伯一回头,就看到南山把一柄铁锨递到他面前。
“?”他莫名地看着南山。
“就跟着吧。”南山说,然后把他带到一处凹地,自己先走下去,一铲子撩起了一大把滴着水的败草。
“……也要干?”巴伯有点傻眼。
南山停下动作,回头看着他,“术师说过,只有证明比其他都能干,他们才会服气当他们的头领。”
巴伯没想到这个,他一旁踌躇了一会,终于也跟着淌进了埋过脚腕冰冷刺骨的泥水之中。
南山和巴伯带领的联合农业生产大队并不是第一支开始合作的队伍,斯卡回到撒谢尔之后,陆陆续续就有奴隶被送到聚居地来,跟着来到的还有负责押送他们的狼。这些狼聚居地待了几天时间,发现类自有一种高效的管理方式,完全用不着他们这些挥舞着鞭子的,经过一次冲突后,就全部回去了。
然后就有普通狼来到了。
校舍的建筑标准比普通住宅要高不少,即使它们的预期使用寿命也只有十年,而新来这批对相关技能几乎是陌生的,除了给各工地搬运材料之外,他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给自己盖简易宿舍,虽然知道力多总好过少,但看着这些不断消耗粮食,负责相关物资调配的黎洪还是感到有点心疼。
跟粮食密切相关的并不是撒谢尔的开荒运动,而是是大温室内已经开始初期育苗工程,因为提名者是术师而险胜南山数票成为农业部部长的是一位叫做深林的年轻遗族,也许是因为年轻的思想更活跃,他向术师征询过后,温室内搭建起了令吃惊的叠层复式苗床,面积顿时扩大了数倍,接下来就是等待令有点不安的二代种子培育情况了。而跟深林身边的也是一个不得志的狼,他原本有些躁郁的情绪看到其他温室内的劳动,自己也加入其中之后倒是好转了不少。只是深林向云深报告的时候,还是表示不看好对方。
“他不过是感到新奇,并不是觉得这有用。”深林说,“就算有用,他也不会把这种工作当做自己应尽的责任。”
云深肯定了他的工作,然后从某个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档案,写了一条备注。
除了军工和化学这些被云深完全掌握的部门,其他工厂或者工场都接受了少量狼的参与,当初撒谢尔的投票只有争夺军队主导权的时候才激烈过,其他部门因为几乎完全不了解,狼们只能凭借翻译们的简单解释,几乎算得上随便地将自己看得顺眼或者只是熟悉的同族选了上去,然后这些基本上都是副职的狼经过一段时间的科普,回到部落招收固定名额的下属带回聚居地,从基础的基础开始跟类学习。跟教室里的那些青少年比起来,这些成年狼的学习效果大部分实不如何,而他们跟各项目骨干之间大的矛盾虽然没有,小的争端却不少。
而且大部分都集中这些狼自己到底该不该做事之上,吵得厉害的时候,来找云深的也不是没有。而“术师”面前,双方好歹都能收敛点。
“不自己动手,光是旁边看怎么能学会呢?难道就是来吃饭的?”
“自己干活干什么?来这里就是要管们的!”
也只收敛了那么会,眼看又要掐起来,他们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之前,云深做了一个示意的手势,负责云深办公室警卫的两名遗族青年从外面捧着水罐进来,给两个面红耳赤的家伙每浇了一脑袋。
“让他们出去清醒一下。”云深说。
十分钟之后,两个瑟瑟发抖的被带了进来,被云深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注视着,两都噤声了,不过狼显然还是非常不服气。
云深看了他们一会,说,“这样吧,是对是错,吵是吵不出来的,给们一个机会。”